没能张口,就没法获得打动人心的好故事;如上前询问,却可能给她们带来二次伤害。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财新网】(记者 王和岩 2010年8月17日)
什么样的记者适合做灾难报道?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我并不适合做灾难报道。
这种体会,既来自体能上的感触,也有职业伦理上的纠结。
8月9日傍晚,从大川镇进舟曲县城的路上,挤满了进城的军车、警车,以及满是救灾部队和物资的车辆,以及行人,不是记者,就是从外地赶回来的舟曲人。人和车混杂在一起,步履匆匆,尘土漫漫,那情形像极了《南征北战》上的某些镜头。
同行的小杨——一个赴舟曲奔丧的80后,他的父亲在泥石流中遇难了,左手拎着自己的东西,右手拎着我的10瓶矿泉水。我,背着电脑包,怀抱10个馒头。没走一会儿,我和他都气喘吁吁,汗流浃背。
小杨说:“到舟曲县城还有六七公里,路还远呢。你和警察说说,让他们安排这些车带你进城,这样我也轻松些。”
正好前面有一个警察在路边指挥交通,跟他说了后,让我在一边等着。旁边坐着的三个当地人,递给我一瓶矿泉水。
很快,警察让我上了一辆成都军区的小车。车行不远,即被堵在半路。等了一会儿,没有松动的迹象,我留下10瓶水,继续步行前往。
走走歇歇,歇歇走走,汗湿透了衣服,有一刻感觉走不动了。喊了一辆出城的摩托车,他一张口要20元。我稍稍犹豫了下就答应了。
摩托车没走几步,就到县城东头。前面洪水覆盖了街道,“不走了?”“走不成了,前面进不去,只能到这里。”
“你还说远,这么一点路。”我嘟囔着,拿出20元给了他。他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谢了啊。”
沿着街边小心翼翼向前走,步履所至,不是洪水就是泥石流,又滑又硌脚,即使有些地方铺着狭窄单薄的木板或木头,走在上面也是摇摇晃晃;稍有不慎,就会踩到泥巴里。
从县城东头到县委县政府所在地,平时走路十几分钟。如今,两道横亘的泥石流滩,我走了足足一个多小时。
走到第一个泥石流边时,不慎摔倒在泥石流里。一小战士一把从身后抱起了我,慌乱中谢过他,却没顾上看他是武警还是解放军。
之后,跟在甘肃武警总队甘南支队的武警战士身后,拽着他们的衣角,磕磕绊绊。行至途中,我的背包和馒头被战士们接了过去。到了水流湍急的河沟边或地势陡峭攀爬处,是这些小战士或背或拽地带我过去。
当我在一位90后战士的背上触到他被汗水浸透的湿淋淋的衣服,那一刻很惭愧,还没采访就给别人添乱,我甚至后悔起不该向编辑主动要求到灾区采访——单位原本安排一名身强力壮的男记者前往灾区。
8月11日上午,被泥石流覆盖的北街村,一个年约五六十的女人,对着一个被泥石流冲倒的楼房露出的黑洞,有气无力地足足哭喊了四五十分钟。
老人此生拥有的一切和快乐,都被眼前这个永无回声的黑洞埋葬了——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三口全部遇难。老人的脸上并没有泪水,一声连声的“平顺(音),娘的可怜鬼!三口子都没了,娘的可怜鬼!”让我体会到“眼泪都哭干了”的悲怆。
我的老家陇南与舟曲相邻,老人每一声哭喊我都听得明白。在离她五六米的地方,我无法挪动脚步上前,只能静静站立。面对一个痛不欲生的母亲,我张不开口。
没能张口,意味着我可能没法获得打动人心的好故事,难以传递灾区真实的境遇。如上前询问,我的行为可能会对本已灾难深重的他们造成二次伤害。这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我想,那一刻的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而不是一个职业记者。
鲁迅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我非猛士。有些鲜血我无法正视;有些丑陋悲惨的现实和历史,我亦缺乏直面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