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一天,我问我的医生朋友,我感到的窒息感是怎么回事?
“因为情绪影响呼吸系统,使呼吸频率放慢,二氧化碳在体内积聚造成的。”他温和地说。
我的问题并没有解决,但现在我觉得好多了——因为他作出了解释。
这就是我喜爱的书的标准:人们从各自的角度来解释世界。
比如美国一位医生刘易斯。托马斯写的《最年轻的科学》,是他多年来观察医学的笔记。
最迷人的一部分是他谈到内啡呔。它附着在感知疼痛的细胞表面。是一种类似鸦片的物质。
可以减轻疼痛感。
这种物质为什么存在?它的生物学目的是什么?它怎么进入进化的选择试验的?
但是到现在为止科学家做不出解答。
它并不是人类独有。连蚯蚓这样的环节动物的原始神经里也存在,跟我们一样具有同样解除痛苦的系统。
为什么?
“如果对巨大的痛苦没有防护,一条虫虫每天的生活——被人踩,被鸟啄到,被水流冲走——一定是地狱一样的生活”他试着对这种“生物学上普遍的宽恕怜悯”做出解释。
“如果我是这个大的封闭的生物系统的设计者,这样一个系统,不可能没有痛苦,如果没有一个痛苦的受体,无边无际的痛苦就会造成混乱,造成整个系统的崩溃。”
但是托马斯立刻说自己可能是错的,他说这就是科学研究中最核心的一部分——要认识到最准确的推测也只不过是一种可能性,一种机会,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是错误的。
“一个成功的人,就是能够认识到人是易犯错误的,而且终生不忘记这一点”他说。
我是一个记者,《新闻调查》的口号是“探寻事实真相”。
对我这个职业来说,真相是无底洞的那个底,而乐趣在于探寻本身。重要的是要大胆地做出假设——并且知道自己很可能是错误的。
二
那么如果公众对事物的了解和认识取决于媒体所呈现的,而做媒体的,象我,又是一个那么脆弱,易犯错误的人的话,那么,我有权力对事物做出判断吗?除了把信息传达给他们之外,我还能做什么?
这一点,我在《爱因斯坦文录》里得到启发。
他在《相对论》的前言里写到“对于科学家,只有存在,没有什么愿望,没有什么价值,没有善,恶。他对他所用的概念受到清教徒式的约束——他不能任性或是感情用事。”
这也许是一个记者可以依据的-----她可以只对已存在的事实负责。
可是,我的疑问是,媒体不同于科学,它不得不在伦理上做出判断,那么它对善恶的标准应该凭借什么?是人类经验吗?那些用金粉写在羊皮纸上的字?它看上去是那么不可靠。
但是,爱因斯坦说,就象数学可以推导出公理一样。只要有一个伦理的前提就可以推导出伦理。
“比如说为什么我们不该说谎——因为谎言破坏对人的信任,让社会合作变得不可能或是很困难——而人类生活是应该受到保护的,苦痛和破坏应该尽可能避免。
他接着问“那么,这个结论的根源又是什么?是仅仅靠权威的经验建立起来的吗?”
不,它是物种避免灭亡的本能,也是从个人对他人行为的感情反应中推导出来。
所以他说:伦理公理的建立和科学没有不同——真理是经得起经验的检验的。
这样一种态度接近我想寻找的“媒体立场”。这意味着,媒体是可以做出判断的,只要它能掌握一种科学的推导方法。
三
诺贝尔物理学奖的获得者费恩曼的演讲录,只有薄薄几十页,我喜欢他在1955年秋季在美国国家科学院会议上的演讲,结尾他说“我们从‘自知无知’的哲学中得到了多么大的成绩,而这些成绩都来自于思考的自由”
好的书,告诉我们这种自由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