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红的灯光下，裙角来回地舞动。
老王右手托着下巴，望着纱裙下若隐若现的胴体。突然，老王一把拽过一个体态丰满的女人：“兄弟，喜欢吗？”我摇了摇头。老王嘿嘿一笑，拍了拍女人的屁股：“丰满，手感相当不错。”说完，老王那粗糙的大手伸向了女人的胸前。
我端起桌上的酒杯，正要喝的时候，老王突然一把拽住我的手臂：“兄弟，你还是不了解我啊。”当时我一愣，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兄弟我现在有钱了，喝酒怎么能掺水呢？”老王立即抓起路易十三，倒满了旁边的一个空酒杯，“洋酒加冰就没意思了，这样喝才带劲儿。”
老王一边说，一边抓住旁边的一个高个儿小姐：“这是北京来的兄弟，去，伺候我兄弟喝酒。”小姐端起路易十三一屁股坐到我的大腿上：“大哥，王总是我们的财神爷，他的兄弟小女子一定侍候好。”老王在一旁起哄，我实在憋不住了：“王总，你这酒钱可是刚从股民腰包里募集来的。”
“世界上有两种钱最容易赚，一种是卖海洛因，咱是读书人出生，岂能贩毒？”老王一口将杯中的路易十三给喝光了，打了一个酒嗝，满脸得意地说，“第二种钱就是股民腰包里的，在中国股市，没有比上市更赚钱的买卖了，给会计师几十万，他们就能帮我把财务报表给搞定，再给律师几十万，他们能将所有的法律问题搞定，最后再给证监会的人一笔钱，就可以卖股票了。”
老王一点都不避讳旁边一大群小姐。我进包间的时候，就听到有服务员在议论，老王已经将整个KTV给包场了，所有的小姐只为我们房间服务。房间的酒水饮料都是KTV最贵的，所有的服务员都有五百元的小费。身为这家KTV的大客户，老王在这里随时都享受VIP服务，里面的妈妈桑为了争夺他这个大客户，还发生过一次内斗，搞得有一个新来的妈妈桑住进了医院。
老王点了五名身材丰满的小姐，他说他喜欢丰满的女人，有手感。他同时给在场的所有男人立下一个规矩，每个人周围的小姐不能少于五个女人。老王手下的总裁、副总裁们立刻撒欢儿在小姐的海洋里。老王指着一位负责渠道的副总裁：“那小子，就是管不住裤裆里那玩意儿，上个月将一个促销员给上了，人家要告他强奸，害的老子花了五十万才摆平。”
“股民是无辜的，你们拿了他们的钱，总不能花到小姐身上啊。”看着小姐堆里的老王，我的第一想法就是明早一定要将手上的股票给卖了，上市公司的高管们如此的醉生梦死，业绩怎么来的？
老王公司看上去是蒸蒸日上，增发新股之前，老王说，他希望华夏基金、嘉实基金这样的大腕儿能够参与认购，那样可以吸引更多的投资者参与认购，我一度还为他跟基金牵线搭桥，没想到增发之后，庆功夜是如此的销魂。
一番纸醉金迷后，一行人走在秋风瑟瑟的午夜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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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突然唱起了一首他们老家桂林的歌，一句也听不懂，能够感觉出他依然兴奋着。老王手下的副总们三三两两地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我跟老王相互搀扶着。老王打发走了司机，很有兴致地建议：“兄弟，去路边摊儿吃烧烤吧。”
夜已深，烧烤摊儿的老板坐在一旁打瞌睡。
老王咚咚地敲打着烧烤的推车：“醒醒，给我来二十串牛板筋。”在推车旁坐下，老王要了一瓶啤酒，很快牛板筋上来了。老王咬了一口：“小的时候，我们村儿的牛死了，大人们连夜将牛给剥皮，我们小孩子守在一旁，一直留着口水，没想到第二天等我们一觉醒来，牛毛都没有一根了，全让大人们背到城里卖了。”
老王的眼里闪烁着泪花：“第二天我们一帮孩子在头天晚上剥牛的地方蹲了一上午，当时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离开村儿里，到城里去，做一个城里人。”老王说，后来他发奋读书，终于进入省医院当医生，后来发现做生意才能赚大钱，就下海研究一种减肥产品，当时中国刚刚改革开放，人们还没有完全吃饱肚子，自己就带着产品到日本去，结果赚取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兄弟，日本二战后被美国人给关了禁闭，他们只能一心一意发展生产，最后成为二战后经济恢复最快的国家，那个时候日本的男女老少都出现肥胖，减肥市场很大。”老王说话间仿佛回到了创业初期，一腔的激情，“日本人那个时候不知道是被美国人的原子弹给炸的智商降低了，还是他们病急乱投医，我在日本卖一块儿减肥香皂，回国就能买一台小电视机。”
老王从日本赚取第一桶金后，迅速在国内打开了市场，后来成了当地纳税大户，成为官员们的座上宾。到了2000年的时候，当地有一家上市公司造假实在造不下去了，地方官员动员老王的公司重组。重组的时候，老王给新公司起了一个很怪的名字，跟自己公司看上去八杆子打不着，他的说法是以前的公司太烂，犹如寒冰，新名字就是要融化寒冰。
借壳上市之初，尽管老王没有利用上市公司募集到一大笔钱，刚入门他对上市公司还是相当的敬畏，财务做的相当的规范。老王很快发现一问题，银行的人天天约请自己吃饭，甚至有银行为了给公司贷款，花大把钱请他去KTV。老王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原来公司一上市，信誉度立即就提升了，银行追着屁股给贷款。
银行的贷款犹如流水一般，老王开始疯狂地扩张，原来公司产品只有五个，借壳一年后，产品一下推到20个。也就在这一年，老王的上市公司顺利摘帽，投行、会计师行、律师行的精英们纷纷找上门来，那些夹着公文包，穿着笔挺西服的精英们给老王洗脑，老王再次热血沸腾，银行贷款跟发行股票相比简直弱爆了，股民的钱用了不用还的。
我跟老王喝酒之前，老王通过新股增发的方式，成功从股市上募集了10亿元。他大口地咀嚼着牛板筋：“公司上市后，就再也没有吃过路边摊儿了，真的，牛毛都找不到一根儿的时候，真想挖地三尺，找找看有没有落下的哪怕一点点牛肉粒儿。”在路边摊儿，老王说他要上马三条生产线，将公司的产品做到一百种以上，高中低档的市场统统占领。
说道高兴处，老王问：“兄弟，我的产品准备请个明星代言，你说谁最合适？”
我看着老王一脸的兴奋，跟他开玩笑：“你办公室不是还有那个台湾玉女的裸照么？你给她投入那么多，让她给你免费代言一把不行？”老王挥了挥手：“别提了，我现在才明白古人为啥将戏子归为三教九流的末流，这年月，婊子有情，戏子无义啊，你跟戏子玩儿感情，就真的是天下第一傻。”
那一夜，老王鼻涕一把泪一把哭诉了他跟那位玉女的交往，一开始痴情万丈，给玉女投入上千万拍戏，拍连续剧，电视剧在大陆火的一塌糊涂。老王的公司上市了，本想请玉女代言两款产品，可是玉女狮子大开口，两人的温情在钱面前脆弱的不堪一击。玉女后来再也不跟老王联系了。
“王总，你现在银行追着你贷款，股民的钱你也装入腰包了，你也不用请什么大腕儿代言，你将上市公司的名字改成你产品的名字，你会节省很多广告费的。”我当时给老王的理由是，上市公司在上百家券商的上千家营业部的显示屏上每天滚动十次，如果每次有一百人看到，按照联动扩散效应，每天至少有十万人能看到你的产品名，比玉女代言的效果好得多。
老王拍了拍我的肩膀：“下周我就召集董事会的人开会，商量一下改名的问题。”老王突然说，“你还记得那个谁不？就是那个强奸女促销员的张副总，那家伙是一员猛将，我的货早上出厂，下午五点之前就能摆到三线商场的柜台上。”老王明显有点喝多了舌头大，半天才冒出一个词：人才。
我当时很纳闷，老王为啥一直要做那么多重复的产品呢？100个产品，不同的名字，市场内耗相当的严重啊。老王很诡异地一笑：“销售就是要饿狗策略，多设几个区域销售总监，让内部产品线相互竞争，这样一来可以形成坚壁清野的扫荡策略，我的那些竞争对手怎么能斗得过我那些勇兵悍将？”
“那个强奸女促销员的张副总，你还敢继续用？你现在去一线看销售状况吗？”面对我这样的问题，老王很是不屑地说，“没那个必要，现在他们只要跟我汇报就可以啦，我现在只要在战略的层面把握大方向，具体的就让下面的人干，张副总跟我一起创业，虽然有点色，但是营销方面确实是人才啊。”老王滔滔不绝地讲帝王将相相处的游戏规则，皇帝整天到军机处指挥，最后会落得雍正皇帝早死的下场，明朝嘉靖皇帝四十年不出宫门，只要在算盘上弄清自己的资产就可以啦。
跟张副总聊过一次天，是一位典型的草莽，营销上经常不按套路出牌，经常搞得竞争对手手足无措。张副总跟老王十年了，是老王创业的兄弟，强奸女促销员后，张副总还是一如既往地色。有独立董事给老王提意见，创业兄弟情感不能带入一个上市公司之中，管理需要规范。老王想了想，决定在张副总手下多设几个总监，将权力层层分解，让下面的人相互制衡，规模越大，张副总的权力就会实质性地被下面的总监给架空。
曾经乱拳打死老师傅，老王带着一帮兄弟将公司推向资本市场，当面对银行、股市滚滚而来的资金，老王对资本毫无敬畏之心，相反迷失在资本的海洋。没错，有钱可以冲破创业的天花板，但是难以改变创业者骨子里的草莽，权力分解可以规避一人之短，可是难以改变整个公司的精神基因。资本需要的是公司民主，更需要的是法治的制衡。当资本成为制衡创业者草莽的绳索之时，那么资本就成了公司致命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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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你在用扩张去大水漫灌公司存在的问题。”望着大口咀嚼肉串儿的老王，我还是没有忍住我的想法，“公司上市了，要求的是公开公正公平，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一个可以供所有投资者检阅的公司，公司的一切决定跟决策需要投票表决，需要科学理性，一个稳健、有钱的公司一定是民主的公司。资本不是掩盖问题的利器，更不是转移问题的通道，资本的民主是解决问题，推动科学的发展的助推器。”
老王突然一回头：“我知道你说的是张副总的问题。”
“不，现在你的公司规模越来越大，你已经从当年的山头成了行业里面的座山雕了，创业的兄弟们总有一种黄袍加身的扶位之感，他们将你推向帝王宝座的同时，也将你锁进了皇城深院，你可以挥挥手上马几十种产品，张副总他们也可以在一天之内给你散出去，可是你的决策依然是家长制作风，你想过没有，一旦你的决策失误，甚至手下人为了私利，误导了你的决策，后果会怎么样？”是的，当时让我想到了曾经红极一时的德隆系，唐氏兄弟们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们拿到手的资金其实有一大半已经流入中介之手，手下人为了拿到巨额的回扣，已经将公司的融资成本推向了巅峰，断裂只是早晚的事。
人生最辉煌的莫过于创业，守成者迷失在方寸之间。
老王的公司老王就是精神领袖，借壳了，增发了，一夜之间的巨变，无论是老王还是手下的张副总他们，没有来得及完成人生的自我蜕变，他们依然在自己的天花板下，用江湖把式经营着他们的森林。当森林的面积越来越大，外延线越来越长，他们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诱惑，忘却了越来越多的危险，一旦森林的生态系统的某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片森林将失去系统的平衡，甚至有沙漠化的风险。
那一夜，我们一直闲扯到天亮，我真的很累很累，老王没有一点要睡觉的意思。第二天上午，玉女主动给老王打了一个电话，说自己欠了一屁股债，对方让黑社会来要债，没办法，现在想见老王一面。一会儿老王说他有急事要去一趟香港，我们在深圳海关分手。分手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只是逢年过节会电话问候几句。
三年之后的一个早晨，我一如既往地打开上市公司的公开，老王的公司因为巨额亏损被特别处理，戴上了ST的帽子。我搜索了一下老王公司的新闻报道，发现那位张副总涉嫌强奸被判刑十年，台湾玉女因吸毒被强制戒毒。老王公司的100个产品有68个亏损，现在不得不关闭多条生产线，只保留主打五款主打产品。多家银行对老王的公司停止贷款，甚至向法院提告。
我给老王打了一个电话，电话中老王的声音很低沉，后来我才弄明白，那个张副总在老王扩张的过程中，跟竞争对手勾结，老王公司的渠道成了对手的通道，而老王公司的产品滞销，张副总还将老王募集来的资金大量的洗出去，老王的产品出现资金链断裂。老王发现了张副总的背叛，顿时血压高升，现在已经偏瘫躺在疗养院。老王的公司现在已经被银行为首的债权人托管经营。
那一天，我们电话了很长时间，偶尔能听到老王的哭泣声，他说他想不明白，自己对管理层就跟对待自己的兄弟一样，他们怎么就背叛自己了呢？当初要扩张到100个产品，就是担心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风险大，加大内部的竞争就是为了垄断市场，怎么最后成了公司的毒药呢？
挂断电话前，老王突然说：“兄弟，我想回老家，回到那个剥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