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爱的飘移游荡》(16)
车行没多久,就很少再见到路边有人家居住了,远处的山上,偶尔能看到畜群出现。
老钱在尽职尽责地跟司机大哥扯淡。司机大哥说他姓范,我在后座插话说,大哥,咱俩五百年前是一家,我也姓范。大哥转头儿看我一眼说,哈哈,那咱们遇见真的是缘分,我经常来往这条路,只要车上有空位,我一般都会搭人,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尤其这路,也难走,在一起聊聊天还好些。说着,掏出一根烟递给我,问我吸不吸。
我接了过来,道谢,问大哥是哪里人。
大哥说是四川的,来这边采矿的。一听是采矿的,我们几个人立马更来劲儿了,问是采啥矿,姑娘笑着问是不是金矿。
范哥呵呵乐着,回说,这里采不了金矿,但是有金矿的,咱们采不了,呵呵,我们是采钼矿。
开始我们都没反应过来,范哥空出手来比画那个字怎么写,这才晓得。又说西藏这边的山很多,矿产资源储量也丰富,他们之前在日喀则那边开采,后来又转到了松多地区。范哥说在西藏干这行儿已经十几年了。
话题一扯开,车厢内气氛热闹了许多。范哥说现在这边采矿都跟赌博似的,一般都是拿出几千万元,包下一座山,事先也不做勘探,全凭运气来开。运气好了,采到稀有金属,储存量大的,一下子就赚够。他们现在那座矿山,当年几个人一起砸了五千万元包下。听得我们直咋舌,惊叹不已。
车一直沿着山边行驶,右边就是拉萨河,水流开始比较缓慢,河也不见多宽阔。车行将近一个小时后,河水开始变得湍急,不时看到小小的浪头泛着白花,阳光照射下,显得格外美丽。仔细瞧去,河的右岸,不断有小小的溪流沿着群山流下,注入这条河。
范哥说,这条河最终会汇入雅鲁藏布江,沿着川藏线走,你们会看到雅鲁藏布江、怒江、金沙江、澜沧江等,一路过去,还要翻越十几座海拔4000米以上的雪山。这条公路可以说是中国最难走、最危险的路了。路程大半都是在峡谷中和山脊上穿行。而且,塌方不断,泥石流不断,还有一些路段一出事儿就可能会断路,等个一天两天也有,稍不小心,车跟人栽到山下的也常见,你们要小心。
说实话,走上这条路之前,我对这些了解得很少,只知道很险,但从没听人这么绘声绘色地讲过,直听得我热血沸腾。没有冒险的过程,旅行也就失了色彩,这种快感无法言喻。这样的冒险,回味无穷。
途中经过一些山和垭口,总会看见插着藏族经幡,问范哥那是什么。范哥回说,一般插着经幡的都是当地供奉的神山,垭口上插着经幡,是因为那地方曾经发生过车祸,当地藏族同胞在这里为出事儿的人祈福,提醒来往行人注意安全。
我一路不断朝外张望,觉得隔着玻璃看不过瘾,干脆不顾车外凉风飕飕,摇开车窗感受这川藏风光。车开得飞快,呼呼的山风终于吹起了我将近一周未洗,近乎油腻成绺的长发,也吹干了我湿漉漉的心。
再次看到有成片民居的时候,拉萨河已经有几百米宽了,我问范哥这是什么地方?
范哥叼着小烟说,这地儿啊,叫墨竹工卡,松赞干布就出生在这里。末了加了句,松赞干布晓得不,缔造了吐蕃王朝,还娶了咱们的文成公主,打那时候起,西藏这地儿就开始信奉印度佛教,在那之前这边的人信奉苯教,而佛教在这儿流传开以后,藏族同胞才变得不再像以前那么好斗。我们集体拍马屁称赞范哥知识真渊博,逗得这位壮汉有些害羞。
车子在日多检查站停了下来,范哥提醒我们想撒尿的赶紧去撒尿,他去领限速单。
跟老钱进洗手间的时候,发现墙上贴了几张寻人启事,日期最近的是2012年8月17日,三个大哥开了一辆越野车途经八一至波密到然乌方向中途失踪。我俩各自用手机拍了照,帮忙发到微博上,算是多一分希望吧。这路还没走多远,各种信息都在不断提醒我们,前路危险,请慎行。
皮卡开出日多,路变得开阔起来,范哥告诉我们,再有个二三十分钟,就要过反走川藏线的第一个雪山——米拉雪山,海拔五千多米。等过了米拉雪山后再开出几十公里,大伙儿就要分手了。我心里隐约有些不舍,繁华都市里早已没有的这份随缘平常,在这里有。
正想着,吹进来的风越来越凉,我赶紧关了车窗,才注意到远处的雪山,山顶的云彩更像是浓雾。范哥说,马上就到米拉雪山山口,上去前停车让你们拍个照。
山口布满了经幡,山风强劲,几个与牦牛等身的铜像供奉在大石头堆砌的平台上,一座一人高的山石上刻着几个大字——米拉山口,海拔5013米。山口聚集了几个骑行的哥们儿,问他们从哪里来,哥们儿表情自豪地说,成都。
我几步跑回车边,让范哥稍等我几分钟。转身又跟刚才搭话的驴友借了他的山地车,一溜烟沿着来路骑了下去。那速度,那山风,那景色,那感觉,我心里所有的豪迈都喷涌而出。
我感觉脸开始泛红,不敢多跑,刹车掉头开始往回骑,骑了没几步,感觉难如登天,手脚开始不听使唤,我才理解,什么叫上气不接下气。每行一米,都异常艰难,仿佛身陷泥潭中,无穷的阻力压着我往后倒退,几欲晕过去,不得已开始推着车子往上爬,后悔爽过了头,为什么要骑这么远才停下,其实山口就离我两三百米远,山口排房砖头的水泥缝都看得见。妈的,我“高反”了。
老钱打来电话,问,你怎么这么磨叽,还不赶紧过来,车子要走了,要不把你扔在这山上。我不好意思说为了逞能“高反”了,只说马上马上,就在车后面。
还好我毅力尚坚,愣是把车子推到了米拉山口那山石旁边,挺直了腰,压住气喘,让身边的驴友给拍了张照片。
坐回车上的时候,感觉脑袋里嗡嗡作响,模糊地听到范哥说,都告诉你不要跑动,要慢慢走,不听话“高反”了吧。见我没反应,也就不再说了,其实不是我不想答话,是连个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再往前行,路的右边就是悬崖,但崖底便是清晰的小小草原盆地,看到对面公路犹如一条白色丝带嵌在斑驳陆离的山底,一直就这样沿着山底草原峡谷伸向远方。在海拔5013米的米拉山顶,离天那样近,感觉云彩就挂在腰间,只是太沉了,坠得我险些“高反”,只得慢慢走远,像放风筝一样,把它们放回天空。
我跟范哥说,哪天您到北京,兄弟一定请您好好喝一顿,去后海喝,去三里屯喝,烤鸭、卤煮随便您吃。
老钱接话说,到成都,到南昌,我包了,随便哪个夜店,我都熟悉,啤酒一般都是我供的。
范哥连声说好的好的,接着说道,我过个五六天准备开车回成都办事儿,你们那个时候大概会在哪里,不成我接上你们再一起走。
老钱坐在前座最舒服,本来懒洋洋地斜躺在座位上,听到立马坐直了,嗓门蛮大地问范哥,干吗还要等个五六天呢,今天干脆一起走算了。说完使劲儿别过头来,朝我眨巴眼。
我也朝前探头说,是啊是啊,咱们今天一块儿走,晚上还能一起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