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哈伯斯塔姆（David HaIberstam）和西德尼•尚伯格（Sydney Schanberg）都是《纽约时报》历史上最伟大的战地记者，分别曾因越南战争和柬埔寨内战的报道获得普利策新闻奖。新近看了他们各自写的《最寒冷的冬天---美国人眼中的朝鲜战争》和《战火之外》。这两场战争与中国都有着直接或间接的关系。无论是北方的朝鲜，还是南面的柬埔寨，乃至另一场越南战争，中国因素都曾深深影响过战局的发展。
对于这两场战争，长期以来，在中国的当代史解读中，或有意识地根据需要对朝鲜战争进行单向度、概念化解读；或者干脆不提——柬埔寨＂红色高棉＂的胜利与血腥统治很少为中国人所知。而这两本由记者写就的书在最大的可能上展现了那两场战争的复杂、残酷以及在人性和道德思考上带给我们的迷惘和困境。
朝鲜战争是由金日成强烈推动，而美国、苏联、中国三方频频发生对对方意图误判而引发的一场“为平局而死”的残酷战争。这场东北亚局部战争影响的深远性和持续性绵延至今。金家三代胖子在很大程度上绑架和改变了东亚和南亚的地缘政治格局。国家之间战略意图的误判带来的巨大灾难性后果，令后人心有余悸。前段时间中日冲突不断之际，美国太平洋舰队司令通过媒体向中国隔空喊话，认为中美双方“应努力避免误判”。这句话无疑会让人想起那场本可避免的战争。
而西德尼笔下柬埔寨内战中他与柬埔寨助手“狄潘”的生死情义令人深为感动。而共产主义的“红色高棉”在获得战争胜利之后到倒台之前的三年极端残暴的统治，让人感受到“以人民的名义主宰人民命运”的可怕。
往往一本书看下来，有时印象最深刻的部分并不是该书竭力阐释的主旨，而是隐藏于文字间的某些细节。无论是朝鲜人民军还是红色高棉军，对占领地区知识份子、大学生、专业人士等社会精英阶层有针对性和计划性的大规模屠杀和诱杀虽不是写作的重点，甚至只是简单提及，但令人过目难忘。这样的事情对中国人而言并不陌生。对于人民＂独立思考能力＂的憎恶和恐惧，几乎一切极权统治者的本能，无论是希特勒还是波尔布特。这一点在乔治•奥威尔1948年写就的《1984》一书中早有过准确的预言和深刻的揭示。要消灭＂独立的思想＂，最简单的方法就是从肉体上消灭这群有着独立思考能力、不愿也不容易被愚化的人群。
在战争中最坚决、最凶残、最无情的杀戮者往往并不是成人，而是那些个头还没有枪支高的十三、四岁孩子。年少、缺乏思考能力加上被主义和信念彻底洗脑，就诞生了一群对战争最狂热无情的冷血战争。在这一点上，文革中揭发父母和用铜头皮带抽打自己老师的红卫兵们与朝鲜和红色高棉的童军没什么区别。人性中的恶之花盛放得有多妖艳，这个世界就有多可怕。
战争带来的痛苦毋庸多言，而被无妄和可怕的信念所诱导和绑架的脆弱人性才是无尽的深渊。义和团起时，慈禧曰＂民心可用＂，遂向八国开战。重庆＂唱红打黑＂高调一时之际，所凭借重要一点也不外＂民心可用＂。一百年后的中国与一百年前有着多大不同?人性中的脆弱、潜在的狂暴、易操纵性和内在深处的不可控，令这个世界危险不明、模糊不清。
这两本书不是战史，战争的过程并非最主要的，它们所讲述的更多。
另外附带说一句。在看《战火之外》中柬埔寨故事多改编拍摄的电影《战火屠城》时意外发现，扮演该书作者的男主脚竟是前段时间引起国内同行关注的美剧《新闻编辑室》里那个满头白发、睿智深邃的ACN电视台新闻部长查利——一个有意思的巧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