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北二环有一潭著名的积水,很小。每年夏天,这里常常会浩浩汤汤,际涯迢遥,引得不少看客前来“观海”。他们或满脸愁惨,或欣喜若狂。
更多时候,这里是一潭死水,惊不起旁人半点兴趣。与它擦肩而过的,是一群疲于奔命的人,一些人匆匆遁形于更为著名的积水潭医院,另一些人则一直在匆匆赶着公共汽车或地铁。
积水潭地铁站已经有些年头,略显破旧。一级一级的石阶向地下深处延伸,斑驳犹如一枝枯萎的牵牛花。黄昏之光带着一天的疲倦静静地从地铁口向里滑落。
北京的傍晚,冷气从地底钻来。车如流水,人如落花,甚至护城河里的灯影也是一样的行色匆匆。
“唉……”一声叹息悄悄溜进积水潭暮冬的行色匆匆里。人海中的另一个人,目光循着这叹息声轻轻移去。“噢,原来是他呀!”这人孤立在人群中间微微一笑。
很多年以后的冬天,一样是积水潭的傍晚。灯影依旧是匆匆忙忙,行人神色也如昨,除了厚重的积雪把一切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曾经在此惊鸿一瞥的那一声叹息,还有与之相和的那句温暖的话,那片轻轻的微笑,早已经不在。
“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我在积水潭偶遇了一位旧友。“嘿,是你呀。”对方的表情如关上了闸门一样,停滞了十几秒钟,继而如鲜花般绽放开来,满脸,满脸都堆砌满了姹紫嫣红。
热气腾腾的寒暄,在这个气温低至零下5度的冬日,让人仿佛如沐春风。然而,仅仅是有风吹过而已。
其实,我如今甚至连他姓甚名谁也不知道。或许这位朋友也是一样。
大家交换过电话号码,相互关注了时下流行微博。然而就各自赶往要搭的公交车里,再一次从对方的世界里沉睡,甚至消失。
“末日”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我在南昌青山湖偶遇了另一个人。不过,直到很多天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们是老同学。9年前,我们曾在同一个班上读了一个月的书。但那时我们彼此并不认识。
直到后来其他朋友提起,才发现是彼此老同学。我们从过往一直聊到将来,从上学聊到工作,从漫画聊到文字。大家相聊甚欢,就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的老朋友,因为我们聊过的很多东西都曾经距离彼此很近,很近,可以藉此照见过去自己的影子。实际上,我们才刚刚认识,仅仅见过一面。
而在许多年以前,我们几乎天天都要照面,也许在路上碰面还曾给向彼此打过招呼。但那时我们是两个陌生人。
我小时候有一位发小。从小一起在稻田里抓泥鳅,在河里面摸鱼儿,几乎天天腻在一起。那时候只相互称呼外号,并不知道对方姓名。后来,他南下打工,而我继续呆在学校,从此再未见面。而他的名字、外貌,几乎所有的一切在我的记忆里都已经模糊。
有时候,我会想起这位朋友,并努力回忆,甚至一度接近些许清晰的碎片,但刚想伸手过去,记忆便如水影一般破碎、模糊,再也无迹可寻。
这是我的朋友,但我并不认识他。如今,我身边的朋友,我们是否又是熟人,或者可能将变成下一片碎影?
偶尔,我会想起很多年以前的这个黄昏,人海中那两个陌生的人,如今,他们在哪里?
我想起他们,不是忧伤,不是欢喜,而是因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