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苟明 华西都市报记者
擦黑的时候，下起了零星小雨。月光照射着云彩，惨白得有些诡异。
这是地震后的第二夜。几百具尸体，被抬到广场附近的路边，当晚要运走火化。在满是残垣断壁的龙头山乡街上，家属们安静地围着尸体坐着，空气里弥漫着死别的哀伤。
昨日凌晨5时许，所有的尸体被悉数运到殡仪馆。下一步，尸体将被火化，被亲人们带走，安葬。
远处的车灯，打在强远才脸上，反射出些泪花的亮光。他安静坐在尸堆的旁边，安静得听不见呼吸。
当天下午4时，强远才就来到停尸的地方坐着，望着盖住遗体的蓝色油布，发呆。镇上来的人，对这里坐着的所有人登记。强远才拿起笔，在登记本上歪歪斜斜写下名字。放下笔，木然发呆，双眼空洞。
死者是强远才的妻子张国芬，才42岁。和张国芬躺在一起的，还有才两岁的孙女，以及大哥家的儿子强发飞。
那天下午4点过，强远才站在院坝歇凉，突然一阵地动山摇，天空都变色了，地下发出隆隆闷响，似乎世界的末日到了。强远才拔腿就跑，跑出去几步，回头一看，全是漫无边际的浓浓灰尘，什么也看不见。几分钟后，烟雾散去，他才看到，辛辛苦苦建起来安身立命的土坯屋，已经成了一堆废墟！
“张国芬！张国芬！”强远才朝着堂屋的位置大声喊着，拼命扒废墟。很快，邻居也来帮忙，终于将张国芬扒出来，而孙女，躺在她的怀里。
当日下午6时，邻居越过重重艰难险阻和滚石滑坡，将张国芬送到乡上。强远才摸了摸，还有气。晚8时，妻子和孙女双双离去。“看到我时，他还认得我是爷爷……”强远才的眼睛红红的，安安静静的瞪着远处，流泪。
一堆年轻男女，安静地相偎在人群一角。强远才说，那是儿子儿媳，是孙女的父母。
家属们坐在台阶上，小凳子排成一排，坐在寂静的黑暗中，一动不动，若不注意，没人会发现这里坐着一排人。
远处，偶尔有挖掘机扒走废墟，发出唰唰唰的刺耳声音。盖着油布的遗体旁边，不时走过穿着迷彩服的战士。气温太高，遗体已经发出些味道，与弥漫在空气里的青花椒味混合在一起，闻起来有些怪异。
李明玉则是一大早就赶过来了，她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再陪陪父亲。
父亲李国龙60岁，这次死于地震。一同遇难的，还有一个外孙。那天地震后，李明玉接到电话，说父亲可能遭了，一个小时后，她动身往回走。赶回家，房子已经倒塌成为废墟。废墟很多，他一个人刨不开。当晚大雨，没有电，什么也没有。只能停下来。次日，妹妹妹夫从镇雄赶过来，三人继续刨土。当日下午4时，父亲被刨出来，却没有呼吸。
“遗体必须马上运走，再放就不行了。”李明玉眼神呆滞，却红红的。
34岁的肖占魁专程从内江赶来。
坐在安静的黑暗里，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地震前与妻子的说话：“你去云南那么久，究竟好久回来哦。”没想到，妻子终究没能回来。
同样在那天的下午四时，强远才和李明玉家的房屋倒塌的同时，一块上百吨的巨石，从山上轰然滚下，将肖占魁的妻子谢艺翠砸中，同时砸中的，还有妻子的姐姐，姐姐的女儿、儿子，以及肖占魁的9岁的儿子、外侄。
妻子到云南是要帮岳父摘花椒。事发时，她正在给侄儿们烤土豆吃，而其父亲在花椒树上摘花椒，因此躲过一劫。
后来，从四川内径赶到事发现场后，肖占魁看到，妻子和亲人们，连全尸都没有。肖占魁不愿多说，只是说“如果真要必须死一个，我宁愿是我儿子而不是妻子。”
厚厚的眼镜，掩饰不住肖占魁眼睛的红色。
整整一下午，一直到晚上，死者家属们就这样坐着，不吃，不喝，偶尔有人点燃一支烟。而还有大部分人，从上午开始，就守在遗体堆旁边，甚至不时掀起蓝色油布看看。
昨日凌晨1时许，一辆大货车开到现场，随后又开来三辆同样型号的货车。车灯打在蓝色油布上，把家属们的眼睛也照成蓝色。
对号，抬上车。对号，抬上车。对号，抬上车……
遗体一具一具被抬上车，装满一车，车开走，再装一车……
凌晨5时许，所有遗体运送完毕。
家属们仍没离开，似乎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但汽车尾灯打在他们脸上，分明有人在抽泣，静静的哽咽。
他们哭得没有一点声音。